刘傻子

(作者:成运)

刘傻子要是还活着,该有八十五、六了。

刘傻子家也住胡同西口,和我家隔一个门。我们一帮孩子在街上玩,一天碰上他几回。傻子个儿不矮,有点驼背。眼珠好像不会转,走得很慢。走着走着,忽然来个垫步。就是出操的军人,踩错了点,倒脚的那个动作。

现在回想起来,刘傻子算是个美男子:鼓鼓绫绫的鸭蛋脸,双眼皮,大眼睛,希腊鼻子,樱桃嘴,秀气呢。身上的衣服很旧,褪了色儿,补丁摞补丁。但什么时候都干干净净的。补丁的针脚细密,样式也尽可能的俏式。

傻子家解放前是大户。一溜仨宅院,都是高台阶,大门楼,院子里花砖墁地,在这条街上是最好的。傻子哥仨,大哥、二哥镇反时都被枪毙了。傻子因为傻,活了一条命。

我问过街里的老户,都说他家在街上没什么恶行。可能是乡下地太多,算成恶霸地主了。

要不是发生那件事,没人会注意到傻子。那是一九六七年,街上好多订奶户丢了牛奶,丢的次数多了,嚷嚷成一片。

牛奶——那会儿是稀罕物。有婴儿的、病人的,还有有级别的人家,当然还得有钱,才有资格订奶。订奶的人家街门口,钉个奶筐。早晨5点来钟,送奶的取走空瓶,搁上新奶瓶——那时奶筐都不上锁。

很长一阵子,订奶户发现自家奶筐里的奶,不是少一口,就是少半瓶,就找送奶工吵吵。送奶工说,绝不会少,送来的都是满的!有人就起了大早盯梢,结果发现是刘傻子喝的。

傻子媳妇儿打了傻子,打了一天,用笤帚疙瘩。打一阵儿,哭一阵儿;哭一阵儿,打一阵儿。实在打不动了,就趴在傻子身上哭,哭啊哭,哭得昏死过去。

奶奶说傻子那是饿的。傻子有好几次向奶奶要一分钱,买一大捆烂菠菜,在当街磕打磕打就吃,连菠菜根的红缨子把儿,都咔吧咔吧嚼吃了。

傻子家就靠傻子媳妇扫街过日子。傻子媳妇天不亮就出来扫,拿个大竹笤帚,哗哗地扫得非常干净。我那时小,起不了那么早,没见过傻子媳妇扫街。街道一个月给傻子媳妇开十六、七块钱。

那时的街道主任姓葛,小老头,东北人,戴个金丝眼镜。葛大爷在丢奶这件事上,倒没太为难傻子媳妇儿。

后来,再没丢过牛奶。

傻子媳妇儿,高挑的个儿,周正的眉眼。我没见她笑过,没听她高声说过话,不对,就没听她说过话。总是低着头,沿着墙根走,脚步轻轻的。

傻子有俩儿子,长什么样,我一点不记得。大哥说两个人都个儿是个儿,样儿是样儿,体面,文气。哥俩都在山西插队。

有一年春节,傻子的俩儿子坐煤车、扒货车,千辛万苦地回到北京,进门都没了人样。总算和爸妈过了个团圆年,还没过完十五,家里断了顿儿。刘婶(写到这,我再也不忍心叫她傻子媳妇了)一巴掌、一巴掌地拍打着俩儿子,哭着,一句一句重复着:我死了你们也别回来啦!别回来啦!再别回来啦!

刘婶别说车票钱,就是窝头也拿不出给儿子!俩儿子就那么回山西了。一千多里地,没一分钱。

刘傻子八十年代初就生病死了。刘婶和俩儿子,也不知后来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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