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

自从重新踏上这片生他养他的这片故土,他就觉得自己是个笨人。笨人每天都被生活的笨事挤得满满的。

三月的春风,裹挟泥土的清香和花朵的芬芳,轻抚着人们的面颊,吹拂着人们的鬓发,温婉,亲昵,有如慈母的双手。

刚刚走出那个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城市,进入这个静谧、安祥的天地,简显得有些错愕。怎么形容他当时的表情呢?他当时的那几秒的呆愣,有如刑期已满,刚刚走出那个阴暗的监牢的罪犯,又一次见到耀眼的阳光,心中充满着喜悦。哦!是的,当心中的翘盼一下子实现时,他又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我们可以确信的是,山林的清气已将他的心襟洗涤纤尘不染。

简沿着弯弯曲曲的碎石小路一步步向家的方向走去,就像当年他一步步沿着这小径走出去一样,他每一步都是那么的缓慢,不知他是不是在凭借这些小道回忆他当年的儿时往事。可简并不算是游子啊,他工作的地儿离家也不远,只是不方便车,回家的次数少了。只是毕竟他走得慢了些。渐渐地,渐渐地,他走入了故园的深处,渐渐地深入这个几十年来没什么变化的村落。几声零稀的鸡鸣,几声犬吠,还有那些清朗的防童的笑声,让他熟悉识了这个并不久违的村庄。简不时低头看看脚下的石板,似乎每片光滑的石块上都印有他和儿时伙伴的身影。

简,在这条熟悉而又陌生的陋巷前停住了,一些秀气的稚童在打闹着,地上还有几个胖嘟嘟的小孩子在一摇一晃地走着。狭小的巷子中坐着几个老太太,她们安祥地享受着上苍赐予下来的阳光。她们满头银丝,满脸刻着深深的折子,嘴角干瘪,腰背深深地佝偻。小娃娃不时伸出粉嫩的小手递给老太太,嘴巴里发着咿咿呀呀的不知什么话语。老太太笑盈盈地慢慢将小孩揽入怀中,张开光秃秃的嘴巴细声地对孙儿说着什么。简,驻立良久,似乎是石化了一样。出现他眼前的是两种反差极大的事物。一种老迈龙钟,丑极了;另一种如初生的叶芽,清新可人,美极了。

简轻轻地走近去,亲柔地与小朋友们打了招呼,小孩子们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人”打量少许,又嬉闹着走开了。老太太则露出慈祥的笑容,欢迎这位她们看着长大的“客人”归来——空空如也的嘴角翕动着,眼角的折皱更深了。

三月无闲人,上了岁数的都到田间地角劳作去了,年轻力壮的则外出讨生活。真的,偌大一个村寨中,常常只留下柴扉的鸡和巷陌的狗,还有,还有就是这些老迈的守护者和稚童。

夕阳渐渐染红了西山的山头,大山前挂着一匹浮动的蓝带,那是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来的做饭的柴禾烟雾。这时出坡劳作的农人也拖着长长身影回家来了。当日头完全消失在西山有树林里时,整个村庄都渐渐地消失在四合的温柔幕色里。饭后,月亮露出了东山头,这时几个白日里在田间耕地的老农便聚在巷子里,谈着今春的春耕事谊,其实他们每年也都这样谈论这些事,年年谈的是这些,做的也是这些,对于那片庄稼他们了解得就跟多年老友一样,他们懂得怎么打理,可究竟总是要谈谈的。这时,那些个精力过盛的半大小孩便也来凑热闹,他们可不是来学习怎样种庄稼的,他们是来央求爷爷们给讲鬼故事的。讲故事,在乡野人家可是家常便函饭。人们大都喜好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妄谈些鬼故事,他们特别喜欢唬小孩子,只要有小孩在场,他们就添油加醋,说得特带劲,跟真的似的——鬼才知道这些都是他们怎样道听途说又凭空捏造而成的呢。孩子都这样,越害怕越觉得刺激,就越想听。简,也会常常出现在这种场合,每当此时,他因为自己的那点爱好,不也跟眼前的这些个小孩子一样吗,一样地为这些无来由的孤鬼故事着迷。他犹记得,那个时候他们几个同伴蹬坐在长辈跟前用着一种猎奇的心态听着似乎同样的故事。他还能依稀记起,那个时候,大人们坏死了,说到关键处,他们往往煞有介事地比手划脚,吓得孩子们发出‘哇哇’的颤叫声,身子缩到一起,仿佛身后真有那么一只可怕的爪子伸向自己似的。

这样的鬼故事年年有,月月有,不断地推陈出新——鬼才知道它们是不是在百无聊赖地重复着呢。可简终究觉得这些故事生动极了,远比书上那些精心编排过的故事精彩得多;简甚至有时会想,比起那些成名成家的文学作家来说,家里的这些个讲故事的老农可优秀多了,他们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文学大家。故事说呀说呀,也不知什么时候它们都伴着小孩子进入了香甜的梦乡里。

夜深沉,静坐窗前的简,自己的这个故乡其实很是静美,美得一如那些琢磨不透的故事。他觉得自己就是身处一个有故事的乡土里,一个梦的乡土里。他觉得这是一片美得不容忘却的故土。怎能不美呢?他们那种安于现状的神气,他们那种以心甘情愿的态度,过随遇而安的生活的态式,都有如这夜色一样的迷人。简觉得这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一些惊人的丑,一些稚拙的美,连同那些不知所出的浪漫都一同栖居在这个深深的巷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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