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秦腔

父亲的一张黑白色照片,勾起了我对历历往事的回忆。

父亲乃一介农民,吃苦受累可谓家常便饭。吾辈兄弟多人,除了大哥二哥,几乎帮不上什么大忙。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几乎终年在方圆数十里的乡村出卖苦力、替人打井。每逢寒冬腊月,凛冽寒风犹如支支利剑直袭站在水中挥动铁锹的父亲。周边的不少人家享用着井水的甘甜,而父亲除过得到微薄的工钱,便是落下了一生难以安睡的风湿性关节炎。

面对生活的艰难和自身的病痛,父亲总是嘴角挂着微笑,从容应对着一切。那时的我年纪尚小,似乎无法获得其中的答案。一次放学归来,透过斑驳迷离的树影,我分明听到了父亲那熟悉的声音(只不过与家乡的地方戏秦腔有关系)袅袅飘来,似乎唱得有滋有味。我有幸多次聆听到父亲那高亢醇厚的秦之声之后,不禁陷入了沉思。平常的日子尽管苦焦,肩膀上的担子并不轻松,但父亲依旧精神头十足,或许与秦腔的如影相随朝夕陪伴有关吧。苦难的岁月里,唱着秦腔,那沉重的脚步也会慢慢变得轻松起来!

后来得知的一些事情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他先是走进了一群志同道合者组织的秦腔自乐班的行列,每逢乡村里出现较大的事情如婚丧嫁娶之类,自然少不了他们的一番忙活。应酬一旦完毕,又急匆匆地赶往田间地头辛勤劳作。为了心爱的秦腔以及让他牵肠挂肚的自乐班,他曾辞掉了一份足以让世人羡慕的公差。也许,在父亲的心目中,秦腔才是他们这一代人精神生活的全部。

随着时光的飞逝,家里的条件较之以往有所改观,父亲身上的压力得以舒缓。尽管如此,父亲依旧痴爱着他的秦腔。或继续参与自乐班的日常活动,或守在有收音机人家的窗外,品味着省电台播放的名家新秀的精彩唱段......

毕竟岁月不饶人,父亲越来越苍老,银丝渐多,人更消瘦,早年硬朗的身躯已不再挺拔。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叶,父亲因患上心肌梗塞而悄然离世。

父亲带着他的种种满足和遗憾走了。然而,一张似乎普普通通的遗照总是搜寻不到。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大哥带着全家人的希望,跑了数个自然村,终于在一位和父亲一同唱过自乐班的老艺人家里找到了一张合家照。画面灰黄的照片,经过镇照相馆师傅翻拍裁剪放大冲洗等处理,总算框出了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父亲的单人照。

每当看到这张照片,就会想起与父亲有关的历历往事诸如打井、辞掉公差、唱自乐班......凝视着这张黑白色照片,父亲的音容笑貌仿佛就活在眼前,而父亲那高亢醇厚的秦风秦韵似乎又在耳畔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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