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枣树的故事(5)

不经意间,心头掠过一丝惊悚,屏息追溯,它源于儿时沙枣树下的一场雨。雨下得黑,低矮的土房都陷入了泽国,我和几个伙伴不知躲在何处,只觉得天已塌东西,地已陷南北。我本能的去找母亲,来到母亲身边,心一下就大了,天空马上出了太阳。从此我知道,母亲就是世界。

母亲是青春的。那是多么青春的沙枣树,那是多么青春的青春呀,你仿佛能听到充满活力的呼吸、能看见年轻的血管里燃烧着的氧的躁动。

父亲和母亲下完网上了鸡心滩,他们是最早涉足那里的人之一。翠生生的芦苇飘飘冉冉,袒露着热情的怀抱,丰美的水草说着太阳的青睐,一片片蘑菇透着幼稚女孩的清纯;鸟儿们种出了燨的明媚、霞的缤纷、春的喧闹;鸥群起起落落,白鹭像云团一样从水面掠过,雁队飞向红云;天空拉起七色长虹,潋滟的波光引领着遐想轻盈隽逸地挥洒;野鸭、白天鹅、斑鹤、红脚鹬、小苇鸻在苇丛中对唱,委婉悠扬的歌声此起彼伏动人心弦;海风吹来阵阵馨香,透过呼吸,像痛饮甘露似的使人陶醉。

鸡心滩是鸟儿的天堂,是曾经的永运的生命的乐园,她永远静止在青春的时空里。

母亲1960年来疆,那时才28岁。初到沙枣树,在鸡心滩一带打魚,虽然创业艰苦,但身边无儿女,那应该是她最轻松最省心的一段时光。

当我记事的时候,我们全家人是住在一间屋子里的,沙枣树的每户人家,最多的一户有十多口人,都是如此。一座土块火墙把屋子分为里外两部分,外面一张小床,里面一张大床。床似乎有收缩功能,已经睡满了,再多个人也能睡下。

母亲每晚都要在煤油灯下纳鞋底、做鞋、缝补衣服,经年累月费精劳神,她的一只眼晴后来近乎失明。

有一段时间,母亲很为我们的吃喝操心,由于吃定量,苞谷面比例大,面粉不够吃,她经常带我去弄野菜或去附近民族生产队换些其它能吃的掺着吃。尽管如此,每每做饭都要问我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何尝不知,那时家里只能一箪食一瓢饮,稍不计划,就会无米下锅。后来细粮多了,苞谷面的剩余就攒着让熟人去乌鲁木齐换来大米,能喝上大米粥可是一种不小的享受。

母亲每天起早贪黑,织网、打草、割苇子、做苇芭子、打土块、盖房子......每天上班已经很累了,下班还有做不完的家务活。父亲常常在渔点打鱼,家里全靠母亲一人。母亲常说,干活是累不死人的。但有几次,她真的累得爬不起来了,让我去卫生所开了假条。

母亲勤俭,一生未改变省吃简用的习惯。不用的东西总是收着,常说破家值万贯。其实旧东西不值几个钱,这种持家爱家的态度和形成的良好家风是无价的。剩菜剩饭舍不得扔总是自己吃,年龄大了,抵抗力差了,就得了严重的肠道病,但她还习惯难改。母亲爱美,但只求整洁,不求奢华,她从不为自己多消费,一辈子没穿过贵衣服。

为改善家居条件母亲尽心竭力。她请木匠叔叔给家里做了一个小圆桌,从此家里有了家具......很多年后,隔壁的李阿姨对我说你母亲真行,一点一点把家治得全全乎乎的。

母亲不知疲倦地走在沙枣树的土地上,把岁月走老了,把希望走大了......

我怀念那些一家人睡一张床的日子,我们轮流给母亲痒痒,母亲则给我们讲故事,半夜了,母亲会起来给炉子添柴,给我们掖被子,我们在温暖中怎么也做不完甜美的梦!

我怀念那些粗茶淡饭的日子,一家人围坐一起,快乐总会出现在母亲端上来的一盘魚、一盘辣子鸡或大田班分给的一个个西瓜甜瓜、一桶桶西红柿里。没有物欲的侵扰,生活是多么的富有!

我怀念那些没有离别的日子,我们在火墙上留下一道道长高的痕迹,在糊满报纸的顶棚上找字找词,在满世界玩泥巴、打尜尜、打烟盒、跳皮筋、跳沙包、扔皮球......,一听到母亲喊叫,就立刻蹦蹦跳跳地回家吃饭。现在我也做好了饭,而且可以想吃什么做什么,但又如何才能唤得母亲归来呢?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奈何!

我无法不用抽象的语言描述母亲的善良、博爱和要强等美德,因为这也是千千万万中国母亲的灵魂。

母亲说年轻时曾对人不依不饶过不是因为利,为了争理,人要善良,但不能受欺。可我知道的是,她从来都是己所不欲不施于人、不为善小而不为,无论是在沙枣树,还是退休后在场部、在富蕴、在奎屯,她都有很多亲密来往、真诚相待的朋友。一个人能不断缔结崭新的友情,当然关乎她的善缘和爱力。

有人说大锅饭养懒病。母亲是忠厚老实、诚恳苦干的那种,她和沙枣树的叔叔阿姨们在每个工作任务上,始终比学赶帮超,从来没有松懈过。因而沙枣树的面貌也日新月异,大院子朝东修了路,建了彩门,路两旁盖起了一排排白墙红砖鑲沿的土块房,还拉上了电,种了林带,被称为了小上海。那个年代她们那种对工作的热爱、全身心的投入是今天用再多的金钱也买不来的。

谁家有困难她总是伸手相助。孤儿寡母家,她更是常去关怀,给送米送面。有客人来,她总是罄尽所有热情招待。别人送来一碗面,她要还人两碗米。种菜种地养鸡养畜她总是和邻里互通有无、收获共享。

母亲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某方面做得好,总教我见贤思齐,并且反复唠叨,但在别的阿姨那里却总是听到那些夸赞的声音。

每次回家返校,她都把仅剩的块儿八毛的钱塞给我。家里做点好吃的,她总吃我们剩下的,不管我们怎么说她,她还是如此。后来我离开沙枣树去场部上中学,去上大学、参加工作,母亲总是把好吃的留着等我回来。再后来我们有了孩子,她又一手把他们带大,一个个送他们上大学......

母亲于公元逝世。当时,她吃过晚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天使来了,很快她就走了。不给我们添麻烦?!那么,她的一生最后也不是为自己着想。然而,她却永远留在了我们心中。

我多想有人告诉我,可以复制链接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它傍着卧虎藏龙的沙山、碧波荡漾的农田,它穿过一墩墩盈盈顾昐的红柳、梭梭、岌岌草,一路上有水渠、滩沟、小树林,它一头连着沙枣树,连着母亲的心。

曾经,母亲背着我走在上面,去卖鸡蛋去换牛奶,蜜蜂在前面引路,蝴蝶跟了一段又一段,嗽叭花在路边不停地召唤;曾经,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上面,去看电影、看演出,去坐在哈萨克老乡的坑上掰壤喝茶,同行的是暮归的牛驼和长长的夕阳的映照;曾经,母亲坐马车、乘拖拉机、乘汽车走在上面,把越来越快的时间,粘贴上强大的能量、智慧,粘贴上用阳光织成的翅膀。

曾经,一次次回家,我拾起脚底的孤雨,抚摸头顶的晚风,让白雪卷走殷红的落叶,用温暖拥抱青涩的梦想,走进熟悉的炊烟。

曾经,一次次离家,我宁静的心怎么也找不到归宿的家园,望着母亲那渐见老了的身躯和结了老茧、裂了口子、关节肿疼的手,我只能继续前进。

这条路通向那呢?母亲希望它通到北京、通到上海,我没能做到,再轮回,我定更加努力,必然做到!

母亲不只是我们这些儿女的母亲,更是一个典型的中国母亲。几千年了,中国母亲使儿女同心、共誌向善,使家庭合睦、根脉稳固,保证了中华民族薪火旺盛,历难更强、弥久愈新。母亲该有怎样的大德厚福啊!

母亲是无私的。母亲为了子女,哪怕最简朴、再艰苦都心甘情愿,只要孩子比自己过的好。这正是人类社会不断进步的原因、规律。

母亲是自私的。母亲眼里自己的孩子没有缺点,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在外面,无论你得到多少尊重、多少温暖都不如母亲给你的。这正是我们之所以爱家、爱家乡、爱国家的根源、真理。

因为母亲自私,所以这个世界无私。因为母亲无私,她的一切都给了大地,长成高山、森林,长成江河、小溪,长成鲜花、小草,长成各式各样的风景,从此这个世界充满幸福,充满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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