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写给我的爸爸

爸爸,又快到你的祭日了。

你离开我们,去了那个世界已47年了,真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不过,有几回,你回来了,在我的梦中。但是,你不言不语,好像情绪不好。不知你在那边是不顺心,或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原本想等探家的时候,向你老人家好好解释,没想到的是,你走得太早、太匆忙,我没有机会。你走的噩耗传来,我即刻告假奔丧,在家里住了半个月,陪护并安慰处在重病和丧夫双重痛苦中的妈妈。那些日子里,妈常含着泪给我讲述你们曾经的苦难,尤其是你去年遭受的冤屈和折磨,很多次我听着听着,忍不住和妈妈哭在了一起。

最使我深感痛苦的,是你认为我对您打官腔的那封信。在你无端遭受打击迫害的时候,本是最需要家人的理解和安慰,可我写了那封没有多少安慰的话语,却对你大讲要正确对待群众运动道理的信。信,这样写,我的确有难言的苦衷。

爸爸,还记得吗,这之前你给我来过一封信,简单地讲了一下你遭受造反派诬陷、迫害,给你头上加了许多莫须有罪名的事情。就在你蒙冤挨斗的同时,我也遭到了他们的坑害。那时,我正处在入党转正、提干的关键时刻,部队给大队革委会发政审函,他们寄来一堆黑材料,说你是国民党员,是反共救国军黑干将,还是现行反革命分子。那年头,一个现行反革命的儿子,怎么可能入党、提干,我的入党转正被无限期地推迟,提干的事也没了声音。这狠毒的一招,既折磨了你,也坑害了我,这般家伙真可恶。当时我接连给家里写了两封信,既有对你不幸遭遇的深切同情和安慰,也有对那些人的怨气、不满和不屑。好吃懒做、偷鸡摸狗之徒和无事生非、为非作歹的恶棍,居然造反夺权,把持了革委会。写到气愤时,少不了在信中会骂他们几句。爸爸,那两封嬉笑怒骂,没有顾忌的信,才是你儿子内心世界真实的情感和想法。

但是,当中的一封信被这些人拦截、私拆了,他们还谎称捡到我的家信,把它寄给部队,告了黑状,说我辱骂革命造反派,攻击文化大革命。以至于我们领导找我严肃谈话,要我正确对待群众运动,正确对待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否则......。当时,少不经事的我,害怕写信回家,再被他们私拆,就写了那样一封信,心想,拆吧,我不怕,却未曾想到伤害了你的感情。虽然当时迫于形势,是不得已,但如今一想起来,我就懊悔不已,不能原谅自己因为你和妈妈对我们孩子情深似海,恩重如山。

咱家六口人,妈妈身体不好,常年要看病。我们四兄妹张口要吃饭,开学要读书,全靠你一个人,天天拉板车,辛辛苦苦赚几个脚力钱来养家。妈妈常对我们说你爸爸一年到头拖板车,肩膀当路行(意言车扁担压在肩膀上如同脚走在路上一样),一个汗珠子摔八瓣,真是太辛苦太可怜了。作为家里的大孩子,我目睹了你和妈妈起早贪黑,是怎样地终日辛劳,看到了你和妈妈精打细算、自己省吃俭用,过日子是怎样地把一分钱当做两分钱来花,而对教、养孩子是那样慷慨的舍得付出。

记得我读小学的时候,语文课本里有电灯明,电灯亮,电灯照得亮堂堂的句子,回家就问你电灯什么样?,你不仅回答了我的问题,没想到你还把这事记在心上。

过了些日子,你特意安排星期天去县城运送货物,好让我和大弟能跟你一起去县城看电灯。平时,你去县城运货,为了省钱,百里路程,当天往返,都不在县城住的。可是,那天,装卸完货物后,时候尚早,你就带着我们住进利民饭店,先洗了澡,然后下楼吃完饭。你点了黄芽白炒肉、豆腐和烧泥鳅三个好吃的菜,让我和弟弟吃得饱饱的。早早吃过晚饭,你就带着我们在城里四处走走、看看,边看边介绍,还给我们讲相关的故事。后来又逛了新华书店,你让我们一人买了一本自己喜欢的图书。从书店出来,你又带着我和弟弟去县城新建的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虽然,这天我们领受了写一篇作文的任务,但我和弟弟都感觉这是我们儿时过得最快乐、最幸福的一天。当然,这一天,你得花去四、五天的脚力钱。平时你对我们管教甚严,总是不苟言笑,我们挺怕你的,以为你不爱孩子。但是,这一天我看到了你爱子、怜子的一面。为了让我长见识、开眼界,同时锻炼我的胆量和办事能力,在我十六岁那年,你居然敢让我带着钱,只身去武汉的一家皮货厂办事,在你事先联系好并给我把所有细节都交代清楚的情况下,我成功地买了一批工厂的下脚料(制作皮货剪下来的零碎小块的皮,是打草鞋必用的)回来卖,那可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去了这么远的地方。说起来这都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一些小事,如今想起这些,更能体会到你当年对我的良苦用心,依然使我十分地感动。

还记得我初中毕业,未能考上高中,你为我操碎了心。那段时间,你在床上碾转反侧,经常夜不能眠。有一次我半夜醒过来,清晰地听见妈妈和你的一段关于我出路的对话。

妈妈说他爸,孩子考不上,就让他去学个手艺,赚口饭吃吧。

你说孩子这么小,现在还不靠他赚饭吃,我想去学校找找,看能不能回炉去补习,叫他明年再考,不读书那有出路啊。爸爸,我知道你很看重对我们兄妹几个的文化教育,你对我说过多读书,明事理,人都不一样的。古语说,读书即未成名,究竟人品高雅。你经常鼓励我们好好读书,说只要你们能读书,我拖不动板车了,就是去讨饭,也要供你们读书。咱们村里有几个五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你常常拿他们做我们的榜样,你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中也能有这么一、两个大学生啊。

但命运没有让我继续上学,而是参军入伍,到福建前线部队,在师部机关当了一个放电影的兵。你为我人生的这一转变感到高兴,尤其为我日常开广播、管理图书、放电影的工作叫好,你敏锐地觉察到我有读书的有利条件,有通过看书、自学提高的机会,你来信总是督促我干好工作之余,要多读点书,还鼓励我说你不是爱好文学吗,读的书多了,也可以学着写点东西。

1967年,妈妈生病,我回家探亲,就把福州军区政治部编印的影片宣传资料一书(当中汇编了我执笔写的董存瑞、燎原和人民公敌蒋介石这三部影片的映前、映后宣传词),和我发表在报纸上的小豆腐块剪下来,带回家去给你看的时候,我在你脸上见到了你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你带着老花镜,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总看不够似的。妈妈叫你吃饭也没听见,就问你儿子的文章那么有味?看了又看,饭也不想吃了。你才慢慢摘下眼镜放下书,嘿嘿笑道不错,儿子的文章写得不错。

我探亲的那些日子,你照例每天得早早出门运货,常常太阳落山,才迟迟归来。我们父子俩只能夜里坐在一起聊聊天。我怕你白天太累,劝你早点休息,可你谈兴很浓,对我在部队的工作、生活、战友关系等方方面面的问题都感兴趣,都要一一细细问过,并时不时要点评几句,教导一番。一片苦心,尽显你的拳拳爱子之情中。

我写的诗歌万岁,光辉灿烂的古田会议决议,登载了报纸上,同时被我们省军区代表队,在福州军区召开的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的文艺晚会上集体朗诵演出。记得当我讲到领导因此多次表扬了我,也很器重我的时候,你是那样地喜悦,那样地兴奋,你似乎已经看到了儿子在部队的美好前程,那兴奋劲真比我自己还兴奋许多倍。人们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要说父母心,可怜更可贵!爸爸,你的苦心、你的喜悦、你的兴奋,无不为你的儿子而发,也无不叫你的儿子至今仍深深地感动着。

爸爸,你让儿子感动和感激不尽的事情太多了。

从妈妈的讲述中,我知道你在遭受迫害的那些日子里,经常被造反派批斗,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妈妈说,你看穿了他们的用心,就是要把我你当解放军的大儿子搞回家来种田。为达目的,他们想方设法要你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诱骗不成,就威胁,威胁不成,就殴打,想叫你屈打成招。他们没想到,遇到你这个硬汉子,刑讯逼供不起作用。

一次,妈妈见你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心疼地对你说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吧。以后总会搞清楚的。

你大骂妈妈糊涂,说没有的事,打死我也不能认。有个反革命的爹,我儿子还怎么做人,怎么在部队干?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我可不想让儿子混蛋。

爸爸,你的正气和坚强令我感动,但也使那些迫害你的人恼羞成怒,更加丧心病狂地折磨你。听妈说有一天夜里,他们把你弄到偏僻的小水电站上去批斗,拳打脚踢,逼你就范,你不屈不从,这般家伙就按着你双膝跪地,并将一截杯口粗的圆木头压在你的膝弯里,问你一句,只要你不招认,就上去两个人使劲地踩木头,把你一直折磨到深夜。你的膝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走不了路,两个人连拉带拖把你拖回家。妈妈流着泪给你擦去血迹,换下衣裤,问你,你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地流泪,间或长叹一声。妈妈见你这样,怕你想不通,会出事,一夜不敢合眼。果然,在你想不通的那关键的一刹那里,妈妈把你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

妈妈流着泪对你说你犯糊涂了呀!这样死了,人家还会讲你是畏罪自杀呢,你跳到黄河都洗不清啊。为了孩子,不能死,死不得啊。

当你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你对妈妈说是啊,我儿子是解放军,年年是五好战士,他在部队干得不错呢,我不能害了他。我知道,年年是五好战士的儿子,曾经是你的骄傲。你屡屡鼓励我,在部队好好干,要团结同志,尊重领导,努力工作,做个毛主席的好战士。

爸爸,我一直很努力,听你的话,好好干。你走后不到一个月,我就提干了。我在军队干了二十多年,在大军区政治部机关处长的职位上转业,到地方又工作了十几年,多年前我已从企业的领导岗位上退休了。

爸爸,虽然说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但是我永远也无法报答你和妈妈对我们的养育、教诲之恩,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你和妈妈把我们兄妹四个拉扯大,备尝艰辛、十分不易。在你蒙冤遭受迫害的日子里,你白天拉车,挥汗如雨,晚上还要挨打,血湿衣衫,身、心俱受折磨。一个苦力,一个小小老百姓,犯了什么弥天大罪,竟要遭受这等折磨和苦难,我知道你想不通。但是,为了儿子,你勇敢地选择了面对,选择了暂时的忍辱负重,选择了在炼狱般的苦难日子中煎熬和等待,等待河清海晏、平反昭雪的那一天。但是,老天爷没有让你等到那一天,一场洪水就夺去了你正当壮年的生命......

子欲孝而亲不在。爸爸,你给孩子们奉献了一生,奉献了所有,而我们没能给你孝敬过一支烟、一杯茶、一餐饭、一块肉、一寸布......想到这里,我就剜心割肉般的难受。我无以回报辛劳了一辈子的你和妈妈,唯愿你们俩老如今在那边能过得好些,不再缺吃少穿,不再蒙冤受屈、也不要再为我们操心了。你们的孩子们都很好,孙辈们,大多都受过大学教育。我们现在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各方面都挺好的,请放心。

我亲爱的爸爸、妈妈,祝你们在天堂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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